朋友从长三岔河回来,给我捎来一盒米花糖。我急切地拆开纸盒,狼吞虎咽地嚼完了一块,又拿起了第二块。见我一副不顾失态的模样,他不禁愣愣地注视着我。在友人讶异的目光中,我又吃完了一块,才抬起头来。回味着刚才那香脆的感觉,记忆之线扯得很远很远,一幕幕关于米花糖的断章纷至沓来。
岁末日近,年味渐浓,街上到处都能看到有人叫卖炒米糖,空气中弥漫着炒米糖特有的甜香。这诱人的香味犹如一阵清风拂去岁月的尘埃,把我带回记忆深处的遥远童年……
儿时的我不知道三岔河街道在何方,却晓得那里有一种特好吃的传统土特产叫米花糖。
在我孩提时代,父母每次出去走亲戚总要带一些零食回来,以犒赏我独自看家做功课的优良表现。有一次,父母外出回家,掏出一块米花糖给我,这米花糖比现在的抽纸盒子略大,鹅黄莹亮,煞是好看。我用牙一咬,硬邦邦的,用舌舔,亦不溶化,后来用刀切锤击,方才掉下一小块,送入口中,感觉口味香甜,不粘口齿,其他尝过的零食顿时黯然失色。父母看着我的馋相,把剩下的几块也奖励给了我。那一刻,我竟然忘记了“好东西要与别人共享”的谆谆教诲,满心欢喜地独享了这盒米花糖,并从此种下了对米花糖的钟爱之情。
小时候,跟奶奶住在乡下。炒米糖是家家户户过年必备的年货。每到腊月,奶奶便忙碌着做炒米糖。她把选好的上等糯米用饭甑蒸熟后摊在簸箕里放屋檐下晾干水分,再揉搓饭团将米粒一粒粒分开,制成阴米子。然后,把阴米子放大铁锅里用砂石炒成白花花圆滚滚糯香袭人的炒米。再把去壳的花生炒熟炒香,搓掉红色外衣,芝麻也炒得香喷喷的备用。
米炒好了,便开始熬糖。熬糖很讲究火候:先在铁锅里放一点儿植物油,然后加入麦芽糖、白糖和适量的水,在锅里熬煮,煮沸过后,用纱布滤去残渣,将滤后糖水放锅里继续熬煮,边加热边搅拌,熬至锅里糖水变成粘稠的金黄色糖泥,提起锅铲时能拉出晶亮透明的丝线来。这样熬出的糖不仅火候合适,色泽鲜亮,而且香甜可口,味道醇正。
糖熬好后,奶奶就把炒好的炒米、花生、芝麻按比例掺合起来,倒进冒着白烟的糖锅里,加入切碎的橘子皮,用锅铲快速将炒米与锅里的糖泥拌炒均匀,待糖泥和炒米等物充分黏合,趁热迅速铲出锅,倒入事先准备好的长方形木模板里,用木滚使劲反复碾压,将炒米糖压平压紧压实,再用菜刀沿着木尺嘁嘁喳喳把炒米糖切成整齐的小方块,取下模板外围的木框,香甜爽脆的炒米糖就做好了。
最后,奶奶拿出裁好的牛皮纸,把炒米糖一封一封整齐包好,装进塑料袋存入放有防潮石灰的大瓦缸中,用塑料袋密闭缸口,封缸储存。
这样,想吃的时候,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吃。不管存放多久,炒米糖吃起来都又脆又酥,香甜化渣,嚼在嘴里嘎崩嘎崩脆响,令人口舌生津,味蕾绽放,唇齿留香。
在外地求学时,每次回学校,同学们总要带些家乡的风味特产,而我带去的就是故乡米花糖。每次我一放下包,大家就一哄而上,把我带去的米花糖一抢而空。之后,大家会一边咂嘴一边念叨:“好香啊,下次可要多带些来。”一直到毕业以后,仍有外地的同学在来信或见面时提到那米花糖。虽然,我住的地方和三岔河街道只有一水之隔,虽然,我对那米花糖情有独钟,但是踏上三岔河街道,真正了解和认识米花糖,却是若干年以后的事。
那是一个稻子抽穗拔节的时节,视野里处处是稻浪起伏的景象。在点点白色稻花的飞扬中,我和几个文友相约到三岔河街道。
踏上三岔河街道的那一刻,我就开始搜寻记忆中那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。不久,我的鼻子就捕捉到一缕夜色一样淡淡的清香。随着脚步前行,它越发地让人迷醉。
在三岔河街道,我们参观了米花糖的制作过程,还聆听了与米花糖有关的传说故事和逸闻趣事。米花糖究竟始于何年何月,出自何人之手,现在已经无从考证,但一般认为不会晚于清朝康乾年间。三岔河镇是云南省曲靖市陆良县辖镇,位于陆良坝子东部,镇政府驻地距县城15公里,镇名因该地原系南盘江泛流形成的三条小河交叉汇流此地而得名。气候温和,地势平坦,土地肥沃,交通发达,物产丰富,基础设施条件优越,沟渠交错纵横,老盘江及其支流杜公河纵贯南北,大小池塘星罗棋布,素有“鱼米之乡、天然水乡”的美誉。杜公河边的渔船蜂拥而至,多达数百条,其中一部分便停泊于三岔河集市的杜公河边。鱼汛时期,人潮涌动,商贸业也随之发展,饭馆茶座、糕点糖果等经营者接踵而至,制作供应米花糖便是其中一业。米花糖选用优质糯米、精白糖、红糖、花生、芝麻等主辅料,采用两次上蒸、两次烘焙的特殊工艺加工而成,香脆而又耐饥,类似于当今的压缩饼干,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渔民的首选食品。后来,人们在祖传秘方的基础上又对米花糖加以改进,并赋予其独特的民俗文化意蕴,取其“米花糖”之意作为醉人稻花香,硬糕逐渐成为人们探亲访友的馈赠佳品。
在落日余晖中,我们又一次经过那片一望无垠的稻田。友人说,那稻谷碾成的米,就是制作米花糖的主料。田野里散发着稻禾和泥土的浓郁气息,阵阵青蛙的鸣唱声如拉歌一般此起彼伏。一阵轻风吹过,稻海里微波荡漾,让人想起南宋著名词人辛弃疾的名句: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。”
很久以来,我并未体味到稻花的芳香。但是,你若在品尝过三岔河的米花糖之后,漫步在田间,就能闻到弥漫在空气里的清淡的香,那醉人的稻花香。这些年随着奶奶去世,家中再无人能做炒米糖。虽然生活条件好了,街上到处都能买到炒米糖,但总觉得不如奶奶早年做的吃起香甜。因此,每到年关,奶奶的炒米糖便在我记忆深处散发着独特的甜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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